創業到今天，十二年了。
算了一下，差不多是我人生的三分之一。換句話說，我這輩子有三分之一的時間，都在跟同一件事較勁。這個比例放在婚姻裡叫長情，放在創業裡，大概叫不知回頭。
回頭看這十二年，大概走過了這幾個時期。
從零開始
什麼都沒有，只能往前衝。
那時候的心願很簡單，就是把事情推進下去、把事情做好。沒有什麼宏大敘事，也沒空想意義，每天睜眼就是幹活。團隊也一樣：薪資低、條件差，但大家做事很純粹。現在回想，那份純粹是最便宜也最昂貴的東西：便宜在於它不花錢，昂貴在於後來花再多錢也買不回來。
建品牌
有了一點成績以後，我開始投入資源做品牌，也順便豐富自己。
這個階段我開始追問做事的意義與價值。夢想第一次變得很具象，好像伸手就能摸到。團隊跟著一起往前，一起分享發展帶來的紅利，那種「大家在同一條船上」的感覺很真實。
蜜月期
然後是高光。行業進入蜜月期，業務爆發式增長。
說實話，那段時間我是自豪的。自我價值被一次次驗證，人就容易生出一種「無所不能」的錯覺，也開始想享受，想滿足自己的欲望。團隊共享發展的成果，每個人都覺得甜蜜、覺得驕傲。
蜜月期這個詞很準。英文叫 honeymoon，蜜是真的甜，但「moon」也提醒你：月亮是會缺的。只是人在蜜罐裡的時候，通常不抬頭看天。
低谷
大環境變了，行業走到週期的下行段，公司也一起進入低谷。
發展帶來的興奮和快樂感大不如前。我開始反思過去的問題，很多以前順風時看不見、或者不想看見的東西，一下子都浮上來了。團隊的壓力也大，大家普遍焦慮，開始重新思考自己的職業規劃，思考人生的價值。這很正常，換作是我坐在他們的位置上，也會想。
而我這個位置，要同時做三件事：穩住人，找新的機會，再給自己做心理按摩。
那種感覺很像溺水。溺水的人沒有資格優雅，只能拚命撲騰自救。你也沒法說一句「不玩了」就把公司關掉，事情沒有那麼輕巧。創業公司沒有退出鍵，只有繼續鍵。
最有價值的，是這一兩年
說來奇怪，回頭看十二年，我反而覺得這一兩年特別有價值。
順境當然好，但順境裡人很難真正突破自己。日子甜的時候，人只會長肉，不太長骨頭。真正讓人進化的，往往是那些痛苦、高壓的時刻。低谷是苦的，但苦口的才是良藥。
創業的順境本來就難得。創業者早晚要承受各種壓力：大環境的變動、業務被擠壓，哪一樣都不由你選。所以低谷期真正要修的，是心法：把心態穩住，把價值觀擺正，學會和壓力、和憂慮共處。不是把它們趕走，而是學會帶著它們繼續做事。心穩了，才渡得了自己，也才渡得了身邊的人。
欲戴皇冠，必承其重。
英文裡 crown 和 clown 只差一個字母。皇冠戴得穩，是王；戴不穩、又扛不住那個重量，就成了小丑。這一兩年，我能做的，就是盡量往前面那個詞靠。
人性使然
低谷還讓我更懂了一件事：人性。
聊人性，並不是一件悲觀的事。它的確就是這樣，我們要做的，是去理解它。
人從順境走進低谷，最考驗人性。這個時候，我不認為應該用道德去綁架身邊的人，要求他們無條件地忠誠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、自己的處境，也有自己要扛的重量。
「大難臨頭各自飛」，是人的天性；「可以共富貴，難以共患難」，也是人之常情。這些話之所以一代代流傳下來，不是因為人不好，而是因為人本來就是這樣。看懂了這一點，心裡反而平和，也更通透。
理解人性，然後接納它，這本身也是低谷給我的一門功課。
那就享受吧
創業本身就是有這樣的風雨。不存在永遠的順境，週期來了誰也躲不開。
但我也相信，熬過這段下行週期，後面迎來的新發展期，會比上一次更有價值。因為那時候的我，已經知道蜜月會過去，也知道低谷熬得過去。到那時候再遇到紅利，會更有能力接得住、享受得起。甜，要先熬過苦才嘗得出來，所以它難得。
既然創業了，享受這個過程吧。
包括這場雨。